为何为他作传?

日期:2019-10-07编辑作者:娱乐

《阿甘正传》自1994年上映至今,早已是家喻户晓的好莱坞代表作。这部电影用顺叙与倒叙结合推进的手法展现了主角阿甘,一位智力测验仅得75分的传统意义上的“智障儿”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并将美国二战后的历史巧妙地融合于剧情之中,既表现小人物的温情和对峙,亦凸显时代的困惑和推移。

“为什么要为一个傻子作传?”

        实际上,凸显个人奋斗和成功价值一类题材的电影在当今时代并不罕见,每隔几年便掀起一波追捧热潮的超级英雄系列更是将这种具有浓厚美国色彩的个人英雄主义不断强化,2012年《蝙蝠侠前传3》首映礼枪击案嫌疑人出庭受审时,多名受害者家属身穿带有蝙蝠侠图案的衣服到场,无疑是对“正义战胜一切”的英雄信仰的再现,而这一英雄信仰,正是电影作为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承担的对民众情绪抚慰功能实现。正如阿尔都塞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理论所言,电影作为成功渗入平民百姓日常生活娱乐消遣的一种隐性传达媒介,通过非暴力的整合和论述,使受众在无意识状态下接受统治阶级的“合法化”,“自由”地接受更高权威所提供的意志,从而巩固了生产关系和社会制度的和平稳定状态。

彩世界,相信这是很多人看到电影《阿甘正传》的简介后的第一反应,当然也是我的第一反应。当然,当我们慢慢深入这部1994年美国派拉蒙影业公司拍摄的彩色电影,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自然慢慢显现。

        毫无疑问,电影,或者应当说,一切人类的创作成果,都包含着创作人或其所代表阶级的某种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的社会功能随作品的面向受众不同而有所差别。以《阿甘正传》为代表的主流商业电影面向的是广大的市民阶层,既要赢得大众审美的青睐以获得商业票房的成功,又要迎合权力集团的诉求以实现正确意识形态的表达与灌输,因此,它必然不可成为单纯的说教或宣传,不可成为一种“无效的”、“自我暴露了的意识形态机制”,而是需要通过一定的艺术表达技巧,以“讲述”代替“演说”,以“表现”代替“再现”,用文本中“未曾说出、但已然说出、而且必须说出”的内容实现不言自明的意识形态渗透。

一、 傻子讲故事

        因此,如《约翰•福特的<少年林肯>》所介绍,意识形态批评不仅关心文本的“内容”——它讲述了怎样的故事,而且关注其“形式”——如何讲述。不同讲述方式很多时候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意识形态效果。国内为人诟病许久的抗日神剧以手撕鬼子等荒诞情节表现集体英雄主义和民族存亡意识,不免让人反感又无奈,而近日热播的反腐题材电视剧《人民的名义》却以精彩的剧情和叙事手法赢得了观众的一致好评,引发国内舆论对官场腐败问题探讨的热点。这确实予以影视创作者相关启示——有技巧的叙事布局和结构不仅能增添作品的艺术表达效果,为观众提供良好的艺术体验,更深一层而言,还能巧妙而不着痕迹地实现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社会功能,维系并强化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的关系。这种叙事的布局,即合理安排文本的讲述内容和“结构性裂隙空白”手法,以不被感知的言说对意识形态进行复制和再生产,在让-路易•鲍德里亚的论文《基本电影机器的意识形态效果》中被总结为“意识形态腹语术”。

阿甘,一个出生在阿拉巴马州绿茵镇、带有浓重口音、智商只有75的“傻子”,是这部传记的主角,也是这部电影的讲述者。如此的安排显然不是随意之举。可以说,阿甘能提供一种前所未有的特殊视角,这一“傻子”视角赋予他经历过的历史以特殊的意义,也赋予这部影片以特殊的意义。

        从本质上来看,意识形态腹语术是一种技术手段,一种如何通过作品未言说部分传达信息的隐性表达手段。它依赖于导演对作品的处理,也需要解读者结合作品创作年代的政治文化背景进行阐释。《阿甘正传》拍摄于上世纪90年代,讲述的是发生于美国二战以后,从20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间的故事,而这正是后现代主义思潮逐渐兴盛的时期。受战后一系列试图取代精英文化的反社会结构文化运动影响,人们开始反思社会理性化对人情感、意欲、本能的限制甚至扼杀,“现代性”为实现自身的自由创造精神,必须进行自我批判与自我否定,后现代主义由此孕育而生。在文艺创作上,后现代主义反对通过“大叙事”或“原叙事”来解释思想意识形态和构建信仰体系,而赞同以“小叙事”的手法,即讲述特定性的、暂时的、偶然的小事情,以“去中心论”打破中心权威,以荒诞和嘲弄的腔调向主流价值观发出挑战。这种反“现代性”的思想是与西方的文化保守主义(或称社会保守主义)相契合的,当两次世界大战的残酷事实给予西方追求科学理性以强烈打击后,回归模糊的原初本相思想开始复兴,对同一性、整体性的解构迎合了受众对严肃政治历史问题的怀疑,意识形态的演化也从激进的自由主义手段转为更为温和的保守主义。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美国处在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战争与民权运动、毒品与迷幻药、暗杀与政治丑闻、冷战与核阴霾笼罩在这片向来以拥有自由与平等而自豪的土地上。“迷惘的一代”在追寻自己的意义,而嬉皮士们早已经投入了与主流文化的对抗当中。然而,从阿甘的角度来看,这个时期的美国社会却又是如此地波澜不惊:静谧的阿拉巴马小镇、平静正常的大学生活、参军的平常经历使这一时代在阿甘的经历中显得好像并无不同。一切的原因就在于:阿甘是一个“傻子”。

        由此看来,以反现代性为核心的后现代主义似乎与主流价值观是互相矛盾的,更应当处于国家意识形态的对立一面。但《阿甘正传》的成功之处,正在于将这一看似违和的理念巧妙运用于意识形态腹语术之中,用别出新意的手法实现对历史事件的再现、再识,或以一些学者的说法,实现了对历史的修正。戴锦华老师的《电影批评》中总结了《阿甘正传》中几处显著的“不可能的和解”,包括黑人与白人的种族和解、尚武精神与反战主义的和解、历史进程与个人奋斗的和解等等,这一系列对战后美国政治文化状态的深刻思考,均通过主角阿甘富有传奇色彩的经历和单纯的人生态度讲述出来。阿甘作为一名美国平民,一无所知地跨过白人与黑人之间的种族鸿沟,以越战荣誉士兵的身份参加反战集会活动,与肯尼迪总统、约翰•列侬、黑豹党领袖等对美国历史进程有过重大影响的人物发生交集,却始终表现出单纯的局外人的态度,这种荒诞而富有调侃意味的“小叙事”角度使得整部影片虽含浓厚的政治色彩和意识形态冲突,却颠覆了一般认识中的因果概念,反而充满挑衅的喜剧色彩,阿甘这一所谓典型的“美国精神”形象也得以自然地为广大观众所接受。

在一个众人容易受到煽动而变得狂热的时代里,阿甘作为一个“傻子”而与生俱来的木讷与迟滞带给他隔绝外界环境的能力。正是这个能力,使他成为这个时代完美的诉说力量。阿甘的生理缺陷排除了他身上的主观因素,使他在某种程度上参与这个时代却高出这个时代。与之形成(刻意)对比的,是珍妮与丹中尉在影片中强烈的情绪化表达。珍妮始终追求所谓的“梦想、自由与平等”,但也因此坠入脱衣舞女、迷幻药与虐待的泥潭。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自由与平等”是一种假象,因为这些结果更大程度上是珍妮浪荡不羁的性格使然。丹中尉,出生于军人世家却在越战中失去了双腿,他抱怨着这个世界的不公,抱怨着阿甘的拯救与未得的荣誉,却在影片的结尾与过去和解。这两个人物最明显的行为特征是行为与情绪上的摇摆不定。珍妮逃脱黑豹党却又自愿回归,在染病之后又后悔不已,而丹中尉则是经历失落之后与过去和解。而这正是那个时代的人们所共同拥有的情绪。

        如后现代主义理论家约翰•菲斯克观点所言,虚构和非虚构的角色(人物)在这个充满媒体的世界里有着体现和激励文化政治的重要作用,角色经常在此时此地的文化斗争中充当着“表述的中继站”(Discursive Replay Station)的功能,这一角色的孵化依赖于对社会流行观念的吸收。《阿甘正传》借助后现代主义的小叙事视角,以讨喜的方式将平民阿甘成功塑造为在美国社会引起强烈反响的人物角色,成为向社会传递文化信息的强有力的“表述的中继站”,在此基础之上,通过阿甘单纯善良的正面形象表现严守道德、尊重(男性)权威、注重家庭、谨慎苦干等保守主义思想的重新回归,批判自由主义和民权运动过度发展而造成的犯罪猖獗、道德沦丧等弊端,也就难以引人诟病。从而,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再一次成功地把握了民众的心理,实现了稳定生产关系和社会结构的职能。

相反,阿甘的思维方式却是一成不变、始终如一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人生信条是母亲的“Stupid is as stupid does.”和珍妮的“No matter what happens, you just run.”。这两句话贯穿阿甘的一生,使影片的观众们看到了一种不变的力量,也因此产生了对安定的依赖、对阿甘式生活的向往。而这也是影片导演想要体现的。

        意识形态腹语术不是一个全新的概念,它来源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隐蔽的合法化表述”属性,是营造成功隐蔽自身而顺畅运作、使每一个人照见自己的主体形象并获得抚慰的意识形态体系的必然要求。只是在电影成为日渐重要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当今,影视创作过程中的艺术技巧的实践同时也可以成为意识形态腹语术的实践。《阿甘正传》采用后现代主义的叙事手法,为现存社会体制进行了意识形态上的辩护和补充,是一则“成功而及时的神话”,更是一次“意识形态腹语术的成功演说”。而实际上,对一部影片的结构解读不可仅仅局限于该影片本身,更应从中汲取理性批判的态度和方法,用超越文本的视角,反思当今时代面对的各类文化产品,思考其背后的意识形态机制。

二、 历史重构与保守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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